了解自己--人我之间(系列文章之八)

2021-06-18 00:16
什么是吸纳、内射与认同?这三个概念有什么不同呢?

以投射来看,内射(introjection)是最容易被了解的。投射是种分化过程。它开始于小孩觉得一种不是我(not-me)的感觉并且藉由把不愉快排除到外界或内在客体以纯化自体。内射,相对而言,是种整合过程。虽然它根源于自体与他体分化之前,内射或是纳入(taking-in),必须存在有可以纳入的未成熟自体以及有的可以被接纳后,才会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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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体关系文献中关于纳入过程的名词定义有些混乱。一般来说,有四个名词最常被用来讨论纳入。内化(internalization)是指把新事物包括进一个人的任何机转。在内化的范畴有吸纳(incorporation)、内射( introjection )与认同(identification ),依次逐渐复杂与成熟。本节会先着重在内射、外射的相反作用。比较原始的吸纳作用也会在此讨论。认同,除了定义之外,会在本章的稍后一节再讨论。

吸纳意谓着心理上的“吞噬”,先于明确的自体他体界限发展前。客体被纳入而消逝在未分化的自体他体母质中。生理上的类比是如同婴儿由乳房吸入温甜的母乳,母乳进入而消逝在婴儿母亲的共生一体中。Freud 在《图腾与禁忌》中所描写的吸食大麻后产生的幻想就是吸纳。我曾经讨论过心理治疗中吸纳的视觉类比并且将它拿来与观察小孩时所见的吸纳现象做比较。

在心理治疗中,一位精神病患提到他还是小男孩时,和父亲一同走路,并且模仿着父亲的姿势与步伐。“男孩子就是这样学习的,”患者说。“父亲渗透进儿子然后他们合成一体”。这位真实外在的男孩可能正在认同他父亲,像他父亲一样存在(being),而不是成为(becoming)他父亲;可是,患者以更原始的方式来看待这种互动。对他,男孩并不是行为表现像父亲,而是和他父亲融成一体。自体与客体缺乏分化。临床上,这个例子表明了吸纳被认为和吸奶的婴儿所发生的是类似对应的心理过程。正如Greenberg 与Mitchell(1983)所说“满足的经验会引起融合的幻想,挫折的经验会导致排斥、分开的想法。融合的幻想涉及‘完全的吸纳’,而成为客体的融合幻想则是后续所有客体关系的基础”。Fairbaim(1941)称之为“原发认同”(primaryidentification),可是我较倾向于保留认同这个名词以形容更成熟的过程,即 Fairbaim 所称的“续发认同”( secondary identification)。

如同其他心理过程,吸纳不会轻易地消失于婴儿身上,而只再次出现在受困扰的患者身上。数以百万计的心理健全的基督徒参加团契时展现出吸纳。在圣经中,吸纳是如此地被描述:
我的肉是真正的食物,
我的血是真正的饮料。
食我肉,而饮我血者,
住在我的里面,
我也住在他们里面。
新约圣经 约翰福音
第6章第55至5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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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内射的补充物被吸纳,内在的自体与客体都是有点分化的,所以内射的客体可以成为客体影像,而不是和自体影像融合。当 Sandler 与 Rosenblatt(1962)将内射定义为“客体表象被赋予真实和幻想的力量以及真实外在父母的权威”时,就假设至少有这种分化的程度。一个内射物是一个内在客体影像,对内在世界而言有相当鲜活的情绪力量。内射物是个客体影像,被纳入、被接受,保持完整,而非被吞噬。

为了清楚地了解内射,简短地描述那在发展上随之而来的认同,可能是有用的。所谓认同,是指先前内射的客体影像中,有价值的性质被归属于自体影像。不像在吸纳时的情况,在认同时的自体与客体影像还维持完整的、被比较的与被对照的。Boesky(1983)评论说“Sandler, Jacobson 与Kemberg 几乎会同意把认同视为自体表象与影像和客体表象与影像的结合(fusion)”。Boesky 应该会同意他在这段话中所用的“结合”并非意指吸纳的原始融合,而是表示自体影像和客体影像以一种变得类似但是仍然分别开来的方式合在一起。

类似的概念在 Kohut(197l)讨论蜕变性内化作用(transmuting intemalization),以及Giovacchini(1979)讨论将母亲功能同化到自体时(assimilation of maternal functions   into the self),都可以发现。

内射在心理治疗中有时候并不像投射那么明显可见,因为它朝向内在而不是外面。再者,内射物通常不会显示出来,直到他们变得整合与分化到更隐微的认同之后。虽然可以观察到内射的证据,特别是在比较未分化的患者身上,我们必须记着,同样一位患者常常以很差的调节方式扭曲他们的内射物。内射内在客体并不准确的代表外在客体,而是在内射之前,已经被当成外在客体而蒙上投射出来的色彩。

Cameron(1961)在他关于内射与再投射的文献中,描述一位二十五岁的教师多年来与自己无法承受的自我批评奋斗,她几年来逐渐了解自己的治疗者,慢慢地内化他比较良好的态度,这些态度最终帮助她能够调节对自己每个行为、感觉与思考都加以攻击的自我批评。她说明这个过程,“我吸纳你进来……我没有幻觉或是什么。可是……有时候你说出一些正面的事,或是有正面的态度”。即使她的治疗者不在场时,她会感受到他在她身旁。他提醒她注意到自己好的部分。她是个充分分化的人而不会听到治疗者的人声幻觉,不过却感受到治疗者做为内在客体存在着,在她的内在,不过与她的自体分开。她还没有把这个内射物整合成她自己抽象、内在的价值系统或态度,而仍然感受到它是个客体,而非自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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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J.是一位二十岁女性,进入Menninger医院的长期住院部门来治疗她严重的恐慌。她的焦虑是如此的强烈,以至于没有办法和父母分开来睡觉。她会用尽一切努力蹑手蹑脚地进到父母的房间,然后睡在他们的床脚。父母被惹火了,会把门锁上,结果只见他们苦恼的女儿蜷曲地睡在房门外的地板上。她对亲密感如此地需求,以至于心理治疗、家族治疗、药物或是短期住院都没有用。她被转介到精神科的长期住院部门。

在医院,她的病房精神科医师每天和她见面,仔细听她说话。他似乎了解她的寂寞与渴望。照顾她的护士协助她整理仪容。他们让她忙碌于结构性的活动中。患者对她的精神科医师产生仰慕与爱意。她明显地想取悦他。她遵照他的指示,并且向他报告所有的活动。她机械式地遵守他的指示:显然她没有内化并且将他的建议处理成适合自己的需要,而是纳入他们并且毫无批评地接受他们,如同医师在她里面指导她。这种现像是内射。

当她的精神科医师换到另一个单位,B.J.激烈地表现出她的内射。好几天,她退缩在房间内躺着不动。她没有遵守与新的心理治疗者的会谈时间,这位治疗者到她房间,由熟悉的护士陪伴而来。他问患者是不是想念以前的医师,而且向患者说,不想见新的医师是因为这会让她想起以前的医师已经不在了。

患者很快回答,她不想念以前的医师,而且也不需要新的。她所挚爱的医师在她里面,在子官里。她说,他神奇地让她受孕,他和她会有儿子;儿子会和医师完全一样。分离的焦虑明显地造成精神病发作,而她将自己第一位治疗者的内射表现为受孕。

B.J.是位性成熟的女性,她想把治疗者纳入的渴望有着情欲的性质。不过,需求与期望最关键的部分是与亲密感的基本需求有关。她的新治疗者因此没有诠释她期望受孕的伊底帕斯渴望,让她受孕的治疗者或许象征她的父亲,之前她企图睡到他的床上。他也没有面质她对失去医师的精神病性否认。反而,他诠释内射。他说,“没错,你从你的医师那里纳入了某些重要而且有价值的事物,同时你会一直拥有这些。我很有兴趣知道他们是哪些。”

不知道B.J.最后是否有办法把周围照顾她与了解她的人整合成她自已的一部分,而容许自己可以被照顾和了解;不过,这位思考周详的治疗者让她觉得被充分地了解和关心,足以让她愿意到他的办公室谈,而非继续关在自己的房间里。

一个比较不明显有关内射的例子,是一位接受心理治疗训练的男性社工人员在讨论会中提出的。他报告过去一年中,他的三位患者和他一样留起胡子。他们都是对自己是什么和他们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感到疑惑的年轻人。有些与会者认为这些人内射并且采用冶疗者外貌的特征以便在治疗时段之外的时间,保持治疗者和他们在一起。其它人认为这是一种认同,而促使他们蓄留胡子,因为他们已经接受了治疗者的某部分成为自体的一部分。然而,又有人认为这种行为是模仿,并不一定需要内在的自体与客体表像有明显的改变。事实上,模仿代表着藉由在自体他体界限上,也就是身体表面,保持一些相似性,以便隔绝自己想要纳入治疗者的期望。讨论会的参与者最后同意,只是观察一个人的外表并无法了解患者的内在自体与客体世界。他们需要听到幻想与梦,还有观察治疗里的互动。

B.G.(第二章描述过的)几乎每天变换身份的患者在报告他的梦时,提供了一个复杂但是清楚的关于内射的例子:

十八个月以来,一周两次的心理治疗使他更换信仰与工作的情形逐渐缓和下来。他在一次治疗中,一开始就陈述他做了一个梦,他得了很严重的红疹而上面长满跳蚤。他病得很严重,他说。然后他梦到治疗者帮他全身涂抹乳液并且检查,特别是看他的嘴巴。治疗者喂他吃药,他吐出一团黝黑、不断蠕动的虫。这是从跳蚤虫卵中长出来令人害怕的寄生虫。在梦中,治疗者并没有被这污秽不堪的景象吓到,反而表示关心,愿意提供协助。

患者说他觉得跳蚤和虫代表他的病、他的忧郁和自毁,会将他蛀蚀掉。他对虫的联想之一就是母亲攻击他的内在自我评价感时所感受到刺痛人心的讥讽。他觉得他已经把这些讽刺纳入体内。这些虫代表着内射的、坏的部分客体,母亲的这部分对他做为一位具体个人的自体感有很大的伤害。他说现在他想当个医师,他听医师的话而感觉好过了些。在梦中,他内射他治疗者的照顾,这其实也代表以前母亲照顾的、好的部分。

正如例子中所显示,坏的客体表像可以内射,如同好的客体表像一样。如患者描述的,内在批评者是个坏的客体。攻击患者的人声幻听是更极端的坏的内射物。士兵在战争后常常在梦魔和回想(flashback)中经验到敌人的内射。他们摆脱不掉这些内在客体,并且不断地对抗这些,直到他们接受敌人是自己的一部分;在车祸以后,许多人们幻想并且梦到危险的客体降临到他们身上。危险的客体是个坏的内射物。

这些对于成人的观察和早期发展有对应。虽然小孩无法描述他们的幻想,我们可以观察隐含内射过程的行为。Brazelton拍摄一个十周大婴儿学一位大人喃喃自语的样子。他们似乎内射入然后投射出他们外在客体的行为模式,在短暂时间里创造了一个双元整体。Blanck and Mahler描述了稍大年纪时的模仿,她认为内射在她研究的某位个案的行为中扮演一部分角色。这个男孩飞快地进入实践次阶段,因为他九个月就会走路。他把父母亲的某些部分纳入早期的自我结构中。她提到他在后半年热切地模仿他的父亲,学他父亲的行为,不过他是以相当夸张的方式。运用这位患者所提供更详细的内在过程,我们可以猜测,当这小孩早熟的运动技能使得他过早与父母分开时,他一定觉得更加孤独和脆弱。以典型实践阶段小朋友的处理方式,他以夸大来代偿自己的损失。把自己无所不能的幻想投射到父亲身上,将他当做英雄。我们可以认定,随后他内射父亲的英雄影像,并且试图使自己的行为符合内在影像。

性质比较不令人愉悦的内射客体也会被夸大。一个比较会叱责的父亲会内化成一个伤人的怪物,直到孩子够大到藉由分化与整合的过程来调整自己的内在影像。由于小孩会倾向以未经调整的方式来增强自己的经验,我们在治疗或是其它处境中听他们描述时,若要对他们父母的特征下结论,必须要缓和一点。

Klein根据她对父母的观察,认为好的乳房(哺喂、温暖、甜美、饱满与当下出现的)是第一个被内射的,同时也是被吸纳的客体。婴儿纳入它,感到被拥抱而且安全。根据我的用法,由于他对这影像是完整而且是和自己分开的,这个过程是内射,而非吸纳。以Klein 的基模(schema)而言,内射的好的客体是往后所有好的客体关系的基础,同时也是照顾自己能力的基础。她以一种特定而且具体的方式,使用好的乳房这个名词,对目前的客体关系理论者来说,可能过于着重解剖构造。如Mahler的研究指出,不只是母亲的乳房被内射,同时是她视觉上的存在,她的气味、声音、味觉,特别是她的抱持(holding)。在我们的文化里,不只是母亲的这些性质被内射,孩子也逐渐有机会很早就内射自己父亲的特质。

内射的证据,在小孩与患者身上所发现的,可以在艺术、文字和每天的生活中发现。例如,Maugham察觉到内化的重要性:

男人与女人并不只是他们自己而已,他们也是自己出生时的地区,他们学习走路的城市公寓或是农场,他们小时所玩的游戏,他们一再听到的姥姥故事,他们所吃的食物,他们参加的学校,他们所做的运动,他们所读的诗,以及他们所相信的上帝。

Wordsworth 描述到一个内射物,当他写到自己看见一丛金色喇叭水仙造成他一辈子的影响时一一
再一次,当我埋入躺椅
心情空虚或沉浸
它们闪烁入我的眼里……

记忆喜爱的诗句或是其引述是种内射有价值客体的过程。在痛苦与寂寞的时候,我们可回忆这些好的内射物并且提醒自己美好的事物仍然存在着。

在芝加哥南边的一所教堂前,有一次我曾经听到会众聚在一起不断唱着“打开你的心扉,让耶稣进来。”这里的“心扉”代表着喜爱的自体,而“耶稣”代表着将要内射的好的客体。

拍摄与我们分享或度过美好时光的家人、朋友与地点的照片并且将它们放在相簿中,这与在心理上内射入好的客体并且抱持与怀念这个好的客体,是相对应的。当人们觉得寂寞,他们会把相簿拿出来,提醒自己生命之中曾经拥有过这么些美好的事物。

一位三岁男孩显示出内射与再投射的能力,当他母亲离家好几个晚上时。父亲帮他洗澡并且读完床边故事后,他们仍然睡不着。父亲不知道任何一首母亲会对他唱的歌,他对这有点失望。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把自己紧紧地蜷曲在蓝色被单中。他又转了一次身,然后开始很小声地唱着歌。他唱着绿色草地与多彩多姿的花朵在原野上绽放,节奏和旋律则丝毫不差。他脸上露出满足的样子,然后就睡着了。

他内射了母亲唱歌的样子。当他想念她时,他会重新创造这首歌,唱给自己听,并且听到后重新内射一次。当他听到自己安慰性的歌,这增加了好的母亲的内在影像,安慰他自己入睡。

这位男性四十一岁,当他是个小孩时,每天和父亲吃早餐。他父亲总是在餐桌前看报纸,听收音机。他和儿子交谈,评论早上知道的新闻与事件。报纸的内容简洁有力,白衬衫洁白如新,桌上的柚子汁、咖啡与鸡蛋的味道芳香浓郁。长大后,这个人在工作前仍然会看报纸、听音乐。

他内化了父亲的习惯,一种结构,或许有人会这么称呼。在他每天生活里,他在外在世界中重新创造这个内射物。藉由整理报纸、开启收音机和倒橘子汁,他在周遭重新创造父亲的世界。他再度纳入它一一看报纸、听音乐,品尝并且闻到橘子汁、咖啡与鸡蛋的味道。

艺术、文字与日常生活,以及心理治疗和早期发展中的内射,容许我们纳入有价值且持续的关系。这些好的内在客体对我们大有帮助。


说明:本工作室将严格遵守心理咨询师伦理守则,此文中所涉及的案例均为虚构,并非真实案例,仅供读者理解此文所用,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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