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解自己--人我之间(系列文章之三)

2021-06-15 00:00
什么是自我?

自我无法被我们主观地经验到。自我可以去感受、思考、整合和行动。自我深植于人格之中,但到今天还是没有办法被了解。我们可以从外面去测量和观察它的功能,但自我本身从来无法直接被了解。在内观时,自我既同时被观察也同时是个观察者。

当我们思索着有关自我的主观经验时,其实正在使自体表象或是自体影像出现脑际,我们把这当作是自我,但其实并不是自我。有些人喜欢把自己和自我功能的一部分,比如理性思考,混为一谈。但这个不是自我:这是一个自体表象。自我永远没有办法被主观地了解,因为它并不是一个人物、地方、东西、想法或幻想。自我是一个代表着一组功能的抽象概念。

作为系统,自我有个合成和组织的功能。它平衡、整合并稳定住各种知觉、行动、情感以及道德良心的要求。这些行动被称为原我,而道德良心的要求被称做超我。也就是说,自我平衡了原我和超我。

自我在此只代表一个执行者--一个组织者、平衡者、中央调节者。它不代表一个组织者或结构,而只代表“组织的过程本身”。为了要使这个区分更清楚,有时我们会用整合性自我功能这一个词来代表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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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我将举个精神疾病的例子来说明自体和自我的不同,这些例子分别有着严重的自体障碍和整合性自我功能的障碍。

任洁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医师在转介单上提到,一年来她有视幻觉、多疑意念、不恰当的情感,并且没有办法完成学校要求的功课。更详细的病史资料显示,开始出现症状的前一天,她正准备要和高中学校里的舞蹈社出发去做一个长期的巡回演出。她到邻居家去,他们在房内抽大麻。那时她突然出现幻觉,眼前出现大火,耳朵听见一只填充动物在警告她有人想要把她杀了。幻觉在住院服用抗精神病药物以后马上消失。后来的一年里,她断断续续不规则服用医师开给她的抗精神病药,同时也持续使用大麻。

会谈时她显得相当迷人。黑发、一身封面女郎风格的打扮。说话时,时而卖弄风情地撅起嘴,时而吃吃微笑。她的意识和定向感皆清楚,也否认最近还有任何形式的幻觉。专注力、记忆力和一般智力都在平均之上。抽象思考的能力也没问题。当提到有关教育水准的问题时,她以一种戏剧化的渲染方式回答。韦氏智力测验各个项目表现也比普遍高出平均值不少。

她的情绪状态并不容易评估,在承认自己正在隐藏忧郁的同时,她的笑容和行为仍然显出一种表浅的快乐。后来更进一步问她有关不快乐的感觉时,她用一种毫无说服力,令人难以置信的哭泣来回答,掩盖了所有真正的情感。任洁,此时已经出现自体崩解的迹象。她把关于火的幻想经验成真正出现眼前的一种外在事物的知觉。她透过耳朵听见一只填充动物在说话,也收到有人想要杀她的警告。这时自体的几个面向被她当成是外界的环境。

这个自体他体的混淆发生在她即将离家,又和一个男孩在亲密的环境里,并且大麻中毒的时候。她强烈的情绪和毒物的效应损害了原本还算健康的整合性自我功能。混杂着服用抗精神病药和大麻与即将自高中毕业步入成人生活的内在冲突,这些都造成她在后来的一年里持续的自体他体混淆。

她只要身处在一个平静健康、拿不到大麻、抗精神病药也停掉的环境中,症状便完完全全消失了。在这样的情况下,她结构上并未受损的整合性自我功能使她能解决心理治疗过程中出现的问题。之后三年的追踪里,自体他体混淆未再发生。

傅姚是另一个暂时性自体他体混淆的例子,这个病人的整合性自我功能时常是未受损的。

这个三十四岁的妇人在第一次会谈时告诉精神科医师说,她很担心自己将要疯了。她妈妈最近刚过世,自己的婚姻生活又贫乏,对于必须在严格的监督下工作也感到压力很大。她开始出现一阵阵无法抑制的哭泣和睡眠障碍。

十年前她也曾经遭遇过类似的困难,那时真的曾经因此而有过一次短暂的精神病。当时她正打算出国当和平工作团的义工。她刚和男朋友分手,最要好的女性朋友刚好也生了病。她一阵阵地哭泣,睡也睡不好,怀疑自己要被派到国外去执行一个恶毒的企图。幻听也指示她去自杀。短暂地住院并以抗忧郁剂和抗精神病药治疗了几个月后,她完全好了起来。之后她在一个装配线上工作,结婚,有了两个小孩。

她很担心自己的精神病又会发作。对于这个可能性,医师进一步问了她一些问题。“我变得好乱,”她说“其实我的皮包,我可以告诉你,是因为皮包的关系。所有的东西都乱掉了,我把所有的东西都倒出来,试着去整理它,但似乎我越整理,东西就越混乱。”

医师想知道,在这样混乱的状态下,她如何处理自己的焦虑。所以虽然病人有明显的焦虑,他还是保持沉默。

她继续说,“皮包是女人的一部分,我的意思是女人真正的一部分。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了解,这和男人的皮夹不一样。男人都有皮夹,也说不定会在意自己的皮夹;但女人的皮包却真是属于她的。”她停顿了一下,摇了摇头,看起来很迷惑。“我的皮包把我搞乱了,我的意思是......”

这病人看起来吓坏了,这时医师决定要介入。

“听起来你的皮包对你来说很重要,是你自己的一个象征。当你很烦乱的时候,觉得像是皮包乱掉了似的,所以试着要整理皮包,但实际上乱掉的是你自己的思想。”

“是啊,”病人坐着,边说边放松了下来。她轻松多了。

“你最近经历了一些失落,你妈妈过世了,而现在又害怕自己可能会失去婚姻、失去工作,甚至失去你的神智。听起来你需要和人谈一谈,整理一下这许许多多的事。”

“是啊,我也想这样,”她恢复沉着,在后来的会谈中也一直保持平静。

傅姚在这几次短暂的发作时自体和他体极度混乱。在第一次精神病性忧郁时听到有声音要她把自己杀了;那个时候她把自己的自杀意念当成来自外在的东西。后来也就完全复原了,一直到现在,又遭遇了几个严重的失落。这时她弄不清皮包到底是一个自体的隐喻或是一个有意志的存在,这之间的区分变得模糊了。她就,“我的皮包把我搞乱了。”平常好好的整合性自我功能在最近许多失落的压力下失效了,以至于她无法充分利用比较和对照来分清内在和外在。或许母亲的死再度勾起她对亲近的渴望,所以她暂停了自己的自体他体分辨。她可以在和医师出现有意义的聊天后马上恢复平静,表示她仍潜在地保有不错的自我功能。她的问题主要出在自体和客体的关系上。

对比于傅姚,有些病人在整合性自我功能上有更明显的精神病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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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安是一个十九岁的男性,出生后即被领养。他从出生开始,活动量就明显较大,对刺激也过度敏感。他很难静静坐着,在小学里也有轻微的学习障碍。拼字和算术对他来说尤其困难。

康安的养父母是很有耐心也很有弹性的人。如同他们自己对运动的热衷,他们也让儿子忙于许多活动。他从棒球和曲棍球得到许多自信。他的父母相信正向回馈的效果,所以一直在体育上称赞他,却忽视了他在社交和学业上的不足。

做为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康安的社交能力算是比较缺乏的,在比较、对照和抽象思考上也没有应有的能力,造成了他在高中时出现的无止尽难题。社交上,他不成熟且过于行动。每天都要热恋、失恋,整天过度自大膨胀自己在运动上的本领。其他男孩子都乐于指出他不是自己心中所以为的超级巨星。很快的,他就和一些在外流浪的年轻人混在一起。开始吸大麻、喝酒、吸迷幻药。十七岁时,他开始形成一个妄想,深信自己知道了一桩暗杀的阴谋。他拒绝服药,以至于无法在门诊治疗,直到十九岁那年,他在攻击父母以后被送到医院长期住院。

刚入院时,康安露齿而笑,踮着脚尖走着,向每一个见面的人打招呼。身上穿着颜色鲜艳的吊带裤,熨得平整的牛仔裤要比他细长的腿短太多了。他当时正在服用抗精神病药,而幻听已经消失,但仍有一个固定的妄想系统。注意力和抽象思考的能力都不好。他没办法整合较复杂的刺激!思考连结也不好。情绪状态不时在变化。更严重的是,体力活动后,在晚上会出现恐慌发作。有时还会在盛怒下攻击护士。

心理和神经心理测验显示有轻微的广泛性大脑皮层功能异常。在停药下做的数位化脑波也发现有广泛的大脑皮质损害。

这些整合性自我功能异常也造成他在病房活动上的困扰。比如说,在排球场上,每个球员随着发球的顺序会轮流负责一个大概的区域。他没有办法掌握这样的范围转换,他在球场上跑来跑去,越来越焦虑。打完排球后,他会在病房走来走去,痛苦地抱怨这实在紧张的令人无法承受。打篮球时,他在人盯人的时候都不会太过激动或困惑,但一旦开始打区域联防,就弄不清楚那个自己该在的大概区域。他会不时跑来跑去,干扰队友,却反而忽略自己的责任区。判断力的损坏只是整合性自我功能受损的其中一个面向而已。

康安和他的主治护士相处也有困难。这种四十岁女性通常以一种专业而关怀的态度对待病人 。她迷人的外表和关心病人的能力,给这个病人带来了迷惑和过度的刺激。常和她单独在病房的某个角落,他就会突然出现攻击行为。有一次,他把一个盆栽往墙上丢,差一点就丢到她头上。另一次甚至一拳打在她脸上。事后,他痛哭了一场,解释着自己之所以打她的原因,他这么说,“她是我最喜欢的护士,她太性感了,我没办法控制。”他无法将性和攻击感觉区分开来。他没有办法改变也没办法整合自己的情感和行为。因为整合性自我功能失常而使他出现这种样突然的混乱行为。

康安的整合性自我功能不正常,以至于有自体客体的病态。他有关暗杀的阴谋,是把内在幻想和每日真实的外在事件混为一谈。因为是自我在组织自体影像和客体影像,所以自我的缺陷几乎必然导致自体的病态。自体和自我的相互关系正是精神分析文献里这两个概念模模糊糊的原因之一。

把自体和自我分开以后,这两个概念变得比较清楚了,但也压抑了某些用法上的丰富性。比如说,观察者自我这个词被用来说明自我将自己当成客体来反省。这个被用在此反省观点,有关于观察者自我的描述,意味着一个我们几乎都会感受到的心灵沉思状态。把自体的概念和自我的概念区分开来,观察者自我的反省意义便不存在了。自我永远是一个主体,永远无法观察自己:它观察的是自体影像和客体影像以及它们相关的感觉。对自体的观察只是自我功能的一部分,如同行动、思考、感觉、整合、组织等自我的功能一般。在牺牲了一些意义丰富性的同时,藉着将自体和自我的概念分开来做澄清,让我们对更复杂和模糊的心灵状态可以有更周全的讨论,这样其实也增加了另外一些丰富性。


说明:本工作室将严格遵守心理咨询师伦理守则,此文中所涉及的案例均为虚构,并非真实案例,仅供读者理解此文所用,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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