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解自己--人我之间(系列文章之二)

2021-06-15 00:00
什么是自体--客体?

客体关系是自体与内在客体或外在客体之间的互动。过去对幻想的研究已经得到这样的结论--自体表象和客体表征并不单独存在,而是以一种称为“客体关系单元”的关系存在。这些单元包含着一个自体表象和一个客体表象,其间以一个驱力或情感来连接,比如爱或恨、饥饿或饱足。

关于“客体关系单元”,心理治疗者过去从边缘型病人那里学习到很多,这些病人都有很强烈的全好和全坏的客体关系。自体表象和客体表象之间的对立以及连结的情感使得它们更容易被理解。

孙女士,一个已进入全好全坏自体一客体状态的三十二岁妇人。会谈开始时,抱怨着精神科医师忘了更新她的抗郁剂。事实上药物已经重新调整过了,但她却忽视这个事实,医师等着要澄清这个误会,可是她接下来却不停地描述这个周末有多么令人不舒服。她要求丈夫在她拜访朋友时在家照顾小孩,丈夫回答她说,上礼拜她已经每个晚上都去上舞蹈课了,这次他希望能与她和小孩拥有一些“家庭时间”。

她继续说道:“他说他不想再容忍我每次外出,留他和小孩在一起,他要中止我这样的行为。他讲这种话令我发狂,他想中止谁的行为?他是谁!谁要他来告诉我该做什么?我那时就是这么说的。”

微信图片_20210609084617.jpg


“听来你们像是吵了一架,”医师说。

“其实那也不算是真的吵架,我向他倾吐心中的怒气,他没再说什么,我也算一吐为快。不过隔天早上醒来,我还是很抓狂、不爽,非常的不爽。我看他正在睡,很想勒死他,想要尽全力一拳打在他脸上。我很不爽,起床以后,对小孩很凶,骂他们。我知道他们没做什么该被这样对待的事,但我还是骂个不停。这整个周末简直可以说是糟透了。”

之后她继续谈她的医师如何地令她失望,因为他没有提醒她抗郁剂已经更新。她接着描述复活节是如何地郁闷,她去了墓园探视母亲和父亲的坟。她发现管理员疏于照顾它们而令她感到生气。

孙女士当时正处在一个“全坏的自体-客体状态:自体是糟糕、不爽、忧郁的。而她的客体,不论是以医师、丈夫、父母或墓园管理者的姿态出现,都是健忘、令人不满、粗心大意,要不然就是怠慢或已经死了的。自体和客体之间由愤怒的情绪连接着。坏的自体、坏的客体以及愤怒的情绪组成了一个‘坏的客体关系单元。’”

这个病人在同一小时的后半段却描述了一个“全好的客体关系单元”。

治疗者问孙女士小时候的复活节是什么样子。“那很棒,”她边说边笑得灿烂,“我曾经得到一件新的复活节衣服和一双全新的鞋子。我妈总是在复活节给我很特别的东西,一只巧克力兔宝宝,每个复活节我都会得到一只巧克力兔宝宝。”她的声调和表情充满了温暖与柔情,“我爱那些巧克力兔宝宝,我爸爸做了一顿丰盛的早餐,全家人都穿上复活节服装,我穿上新衣服和新鞋子以后看起来很可爱,还有,也戴了新手套,我们都戴了手套。我们还会去教堂,之后我妈会做复活节晚餐,那真是美好的过去!”

孙女士正处在一个“全好的自体客体状态”之中。好的自体以全新复活节服装中的可爱女孩来展现,而好的客体则以供养着全家的父母和巧克力兔宝宝来展现,这里的情绪是爱。好的自体、好的客体,加上爱的情绪构成了一个“全好的客体关系单元。”

就发展上来说,最早的客体关系单元是一个共生的自体一客体,在其中,自体和客体的区别并不明显。就心理学的看法来说,共生指的是一种正在体验着的状态,在这个状态里,自体无法摆脱地混合着客体。单位这个字用在共生上会造成误导,因为它意含着一些分离的东西。我们试图要去描述人会说话之前对语言的经验时,都会碰到这个问题,语言代表着一些分化过的经验,而共生则是未分化的。

共生是最没有经过分化的自体一客体,虽然她也可以和不愉快的经验有关,但传统上被认为和享乐原则有关,比如爱、温暖、满足,甚至是狂喜。所有的精神生活从共生开始,我们真正的自体便是从这个母质当中产生的。这就是那个情感的大海,我们渴望回归的调和状态。虽然对共生的渴望是正常的,不过,过去心理治疗师对共生的了解,主要还是透过病人而得。

董先生是一个有五年精神病病史的二十六岁男子,他告诉治疗者他被一个不可思议的,称为光的东西所启发。有一天,光像幽灵般出现在他身上,“他降临在我身上,告诉我所有的秘密。你知道吗?如果我剥掉我的皮肤,我就是纯白的光,我可以剥掉自己的皮肤如同其它人脱去夹克一样。光和我是一体的,当我了解了这个事实,所有的事情都显得平和、温暖而美好。所有的担心都不见了,事情都平静而美满。”

“你是因为这个才忘了来吗?因为你和光在一起,而且一切都很美满。”治疗者问。

“也是,不过主要还是因为没有时间。”

“你忘了约定的时间吗?”

“没有任何的约会,”病人说。“你看,一切都和光的速度有关。当你是光,和光在一起,而且一切都是光,当下没有时间可言,那是许多秘密其中的一个。这只是其中一件事,此外,也没有空间可言,这就是为什么我可以进入光,并且离开后,在一个不同的世界中,这是一样的。”

董先生描述着一个共生经验。他和光是一样的东西,不受范围所限制,平和而统一。时间、空间和现实的稳定概念在共生状态中消失了,空间和比例都不是原来的模样。在后来的治疗中他开始觉得自己和治疗者是合一的,他在治疗中逐渐放弃了光的妄想。他可以静静地坐在治疗者旁边,当然,他无须说话,因为他认为医师知道他的想法。这个阶段在发展中占有一段长时间。董先生甚至要花更长的时间,才能开始分辨并逐渐成为他自己。

微信图片_20210609084623.jpg


共生或合并的经验又被称做融合,将其称之为自我界限的模糊化。不管怎么形容,这些状态都包含了一个模糊的自体感和客体感,以及一个强烈的感觉,如此形成了共生的客体关系单元。

不只是精神病患才会有共生的经验,每个人都总会有某些界限模糊的时候。
艺术家、诗人和神秘主义者,他们正常的融合被最清楚地描述。

一个在旷野中徘徊的小男孩做开端,在温暖的阳光和灿烂夺目的颜色下,小男孩感到无比的欢喜,他说:“我感到精神恍惚但同时也异常地清醒,所以每当我睁开眼睛时,我不单单只是看见,还感觉到它的存在。”这样的状态在小孩子来说是很自然的。

一个我们每一个人都曾经经历过的状态,在这个状态里,自体和非自体间的界限变得没有意义。

所见的事物就像是他本身的存在那样地被感觉着。在一个未分化的混杂经验里,自体和客体融合了。

再一次,时间和空间混合了:它们自如地延长和缩短。在融合的经验里,大和小、快和慢,皆成一体。没有二元性,因为主体和客体的差异消失了,而主体和客体之间的差异性正是所有内在世界所赖以维持规律的条件。

每个人都曾在不同的时候经历过融合所带来的温暖,甚至狂喜:两个情侣牵着手在河边漫步,在春天温暖的黄昏薄暮中,他们无法清楚地分辨彼此,他们是一对。

如果你曾经受伤而服用过麻醉药,那你应该可以了解在麻醉药发作的时候,那种内在与环境都柔和、平静的感觉。时间在那个时候慢了下来,空间也就显得不重要了。

透过冥想也能进入这样的状态。任何宗教的虔诚信徒也曾有与他们的神同在的经验。

一个推着购物推车的孕妇感受到肚子里新生命的第一次胎动,她因此停了下来。在超级商场的熙熙攘攘和一列列形形色色的罐头间,她静静地微笑着,透漏出她和胎儿的一份共生经验。

人在性高潮中,会失去自体感,失去时间感、空间感,失去了分辨自己和爱人的能力,甚至失去存在的感觉。对成人来说,这可能是最强烈的融合经验。

当一个人感觉到自己被同理地了解,那时的温暖和愉悦虽然不如性高潮那样具有生理强迫性,但却是同样的亲密。当我们坚信某个人知道我们的感受,热情地倾听而且了解我们,那将会伴随着自体--他体界限的模糊。反过来说,我们要去同理地了解另一个人也会牵渉到他我界限的模糊。我们虽然可以在回顾时将同理剖析和转译成日常生活的观察,但如果我们还是维持着清楚的人我界限,那就无法同理。就定义上来说,如果想要同理,这样的客观性就必然要消失。

如果说共生是一种心理状态,在这心理状态下自体与客体在温暖、满足、爱意或狂喜的感觉中融合了,那么我们处在另外一个极端的情形时又会发生什么事呢?要是我们将一个人从他的环境隔离开来,试图找出到底人本身内在和外在是什么,那将会发生什么事?将人与外在客体隔离真的可以改变他内在的自体和客体经验吗?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科学家对战争中洗脑过程里使用隔离的效果很感兴趣。这些科学家在三十年间做了数以千计的实验。后来建立了精巧的感觉剥夺隔离室。自愿者被浸泡在隔离墙内的温水中,头上罩着头盖以维持呼吸,厚厚的混凝土和软木割除了一切声音。

与外在世界隔离下,这些自愿者经历了巨大的心理变化。他们失去了组织思考和专注的能力,心中出现逼真的想象和身体的错觉,有些人甚至还出现幻觉。大多数自愿者变得易受暗示。他们的认同感消失了。时间和空间也不再那么确定。

在客体关系的术语当中,身体错觉是自体感的改变,幻觉则是自体他体的混淆。在幻觉中,内在的思想或幻想被经验为对外界事务的感觉。内外在的自体和客体,在幻觉中混淆了。感觉剥夺和洗脑之后变得易受暗示也是界限模糊的结果,导因于把别人的思想和意见当成是自己的。时间和空间显得不相干,一如在共生中的自体他体混淆一般。

我们惊讶地发现,试图将人与外在客体隔离的结果,竟然不是形成一个不受外界影响的完整自体感,反而是一个完全相反的类似共生的状态。在这状态里,一个人感觉到另一个人或物是那么地接近,以至于无法将自己和任何其他的东西区分开来。如果没有外在客体来和自体做比较,那自体和稳定的现实感也将不存在。如同这些实验所揭示的,如果没有内在和外在的客体,我们真正的自体将会崩解,因为自体除了是自体-客体二元体的一半以外,它什么也不是。

许多人是“粗鲁的个人主义者”他们喜欢觉得自己很确定知道自己是谁、代表什么。如此一来,如果说他们私密的自体依赖着和外在环境的关系,尤其是和其它人的关系,对于这样的说法他们当然觉得不舒服。事实上,即使是因为具有杰出的刚毅、使命感与才智而入选的航天员,也必须接受这个事实。在隔离的太空中,他们必须依赖从地球指挥中心传来的指令、任务和例行事务来维持他们的定向感,以抵抗自体的融合、崩解和丧失。

如果我们每个人在与环境隔离后都会失去自体感,那我们和精神病人有什么差别呢?精神病是以自体-客体的混淆为特征的,而每个人都可以产生这样的混淆,但却不是每一个人都是精神病人。许多医师认为,差别在于非精神病的人可以依当时的需要控制界限的混淆与否,而这是精神病人做不到的。

在一群精神科住院医师的围绕下,他告诉他们一个住在某市精神卫生医院的十二岁小孩的故事。小男孩认为自己的头脑里有一个收音机,这个收音机从外界接收战争、入侵者和太空船战役的消息。

这位教授向在他身后窃窃私语的学生透漏,

“你们知道我跟他说什么吗?”

他眨了眨眼。

“我告诉他,‘我跟你说一个秘密,但你要保证离开这房间后,你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

这位主治医师在此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说道,“小男孩同意这约定,并问我秘密是什么。所以我用阴谋语调告诉他说,‘我脑子里也有一个收音机’‘真的?’小男孩说。”

这教授点了点头,打量了一下住院医师们,想看看他们了解了什么。

“是啊,是有一个收音机在我脑子里,"我这么说。你们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他说,"那你为什么不像我一样疯狂?”

教授坐直了起来,对他的学生们露齿而笑。

他把手放在耳朵上,好像在关掉收音机开关似的。“‘因为,’我说,‘我可以把它关掉。’”他转了一下耳朵然后坐了回去。

一开始,教授像是在对这个受苦的小孩开玩笑。但之后他还是以充满慈悲、温暖和了解的声音说,“‘因为我可以关掉它,而你还没办法关掉你的收音机。你要不要我教你怎么把它关掉?’”

我不知道主治医师是不是有教小男孩如何把他听到的收音机关掉,但我确信他是一位有能力而且充满感情的心理治疗师,他曾帮助了许多受苦于自体他体界限混淆的病患。我也知道他并不是要告诉我们他有幻听,反倒是他生动且同理地认同了这小孩的经验,而他可以根据自己的意志控制这认同的开或关。他三番两次地提醒他的学生们,每一个人都是可以了解精神病的。

因为每个人可以而且也会偶尔地放弃自体-客体之间的明确区别,许多客体关系理论者因此确信在每个人心中藏有一个精神病自体和一个非精神病自体。这个想法造成了许多的不安与批评,而且有时还造成过度耗费心力于理论上,只是为了要区分精神病和非精神病的人格结构。其实比较好的做法是静待此不安,不加以肯定也不加以否定,只要看到事实就可以了。


说明:本工作室将严格遵守心理咨询师伦理守则,此文中所涉及的案例均为虚构,并非真实案例,仅供读者理解此文所用,请勿对号入座。

微信图片_20210420160002.jpg